唐紀二十三
起上章困敦七月,盡旃蒙大荒落正月,凡四年有奇。
則天順聖皇後下
久視元年庚子,公元七零零年
秋,七月,獻俘於含樞殿。太後以楷固為左玉鈐衛大將軍、燕國公,賜姓武氏。召公卿合宴,舉觴屬仁傑曰:“公之功也。”將賞之,對曰:“此乃陛下威靈,將帥盡力,臣何功之有!”固辭不受。
閏月,戊寅,車駕還宮。
己醜,以天官侍郎張錫為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。鸞臺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嶠罷為成均祭酒。錫,嶠之舅也,故罷嶠政事。
丁酉,吐蕃將麹莽布支寇涼州,圍昌松,隴右諸軍大使唐休璟與戰於洪源谷。麹莽布支兵甲鮮華,休璟謂諸將曰:“諸論既死,麹莽布支新為將,不習軍事,諸貴臣子弟皆從之,望之雖如精銳,實易與耳,請為諸君破之。”乃被甲先陷陳,六戰皆捷,吐蕃大奔,斬首二千五百級,獲二裨將而還。
司府少卿楊元亨,尚食奉禦楊元禧,皆弘武之子也。元禧嘗忤張易之,易之言於太後:“元禧,楊素之族;素父子,隋之逆臣,子孫不應供奉。”太後從之,壬寅,制:“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。”左遷元亨睦州刺史,元禧貝州刺史。
庚戌,以魏元忠為隴右諸軍大使,擊吐蕃。
庚申,太後欲造大像,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錢以助其功。狄仁傑上疏諫,其略曰:“今之伽藍,制過宮闕。功不使鬼,止在役人,物不天來,終須地出,不損百姓,將何以求!”又曰:“遊僧皆托佛法,詿誤生人;裏陌動有經坊,阛阓亦立精舍。化誘所急,切於官征;法事所須,嚴於制敕。”又曰:“梁武、簡文舍施無限,及三淮沸浪,五嶺騰煙,列剎盈衢,無救危亡之禍,緇衣蔽路,豈有
阿悉吉薄露叛,遣左金吾將軍田揚名、殿中侍禦史封思業討之。軍至碎葉,薄露夜於城傍剽掠而去,思業將騎追之,反為所敗。揚名引西突厥斛瑟羅之眾攻其城,旬餘,不克。九月,薄露詐降,思業誘而斬之,遂俘其眾。
太後信重內史梁文惠公狄仁傑,群臣莫及,常謂之國老而不名。仁傑好
太後嘗問仁傑:“朕欲得一佳士用之,誰可者?”仁傑曰:“未審陛下欲何所用之?”太後曰:“欲用為將相。”仁傑對曰:“文學缊藉,則蘇味道、李嶠固其選矣。必欲取卓犖奇才,則有荊州長史張柬之,其人雖老,宰相才也。”太後擢柬之為洛州司馬。數日,又問仁傑,對曰:“前薦柬之,尚未用也。”太後曰:“已遷矣。”對曰:“臣所薦者可為宰相,非司馬也。”乃遷秋官侍郎;久之,卒用為相。仁傑又嘗薦夏官侍郎姚元崇、監察禦史曲阿桓彥範、太州刺史敬暉等數十人,率為名臣。或謂仁傑曰:“天下桃李,悉在公門矣。”仁傑曰:“薦賢為國,非為私也。”
初,仁傑為魏州刺史,有惠政,百姓為之立生祠。後其子景暉為魏州司功參軍,貪暴為人患,人遂毀其像焉。冬,十月,辛亥,以魏元忠為蕭關道大總管,以備突厥。
甲寅,制復以正月為十一月,一月為正月,赦天下。
丁巳,納言韋巨源罷,以文昌右丞韋安石為鸞臺侍郎、同平章事。安石,津之孫也。時武三思、張易之兄弟用事,安石數面折之。嘗侍宴禁中,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數人在座同博。安石跪奏曰:“商賈賤類,不應得預此會。”顧左右逐出之,座中皆失色;太後以其言直,勞勉之,同列皆嘆服。
丁卯,太後幸新安;壬申,還宮。
十二月,甲寅,突厥掠隴右諸監馬萬餘匹而去。
時屠禁尚未解,鳳閣舍人全節崔融上言,以為:“割烹犧牲,弋獵禽獸,聖人著之典禮,不可廢闕。又,江南食魚,河西食肉,一日不可無;富者未革,貧者難堪,況貧賤之人,仰屠為生,日戮一人,終不能絕,但資恐喝,徒長奸欺。為政者茍順月令,合禮經,自然物遂其生,人得其性矣。”戊午,復開屠禁,祠祭用牲牢如故。
長安元年辛醜,公元七零一年
春,正月,丁醜,以成州言佛跡見,改元大足。
二月,己酉,以鸞臺侍郎柏人李懷遠同平章事。
三月,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張錫坐知選漏泄禁中語、贓滿數萬,當斬,臨刑釋之,流循州。時蘇味道亦坐事與錫俱下司刑獄,錫乘馬,氣色自若,舍於三品院,帷屏食飲,無異平居。味道步至系所,席地而臥,蔬食而已。太後聞之,赦味道,復其位。
是月,大雪,蘇味道以為瑞,帥百官入賀。殿中侍禦史王求禮止之曰:“三月雪為瑞雪,臘月雷為瑞雷乎?”味道不從。既入,求禮獨不賀,進言曰:“今陽和布氣,草木發榮,而寒雪為災,豈得誣以為瑞!賀者皆諂諛之士也。”太後為之罷朝。
時又有獻三足牛者,宰相復賀。求禮揚言曰:“凡物反常皆為妖。此鼎足非其人,政教不行之象也。”太後為之愀然。
夏,五月,乙亥,太後幸三陽宮。
以魏元忠為靈武道行軍大總管,以備突厥。
天官侍郎鹽官顧琮同平章事。
六月,庚申,以夏官尚書李迥秀同平章事。
迥秀性至孝,其母本微賤,妻崔氏常叱媵婢,母聞之不悅,迥秀即時出之。或曰:“賢室雖不避嫌疑,然過非七出,何遽如是!”迥秀曰:“娶妻本以養親,今乃違忤顏色,安敢留也!”竟出之。秋,七月,甲戌,太後還宮。
甲申,李懷遠罷為秋官尚書。
八月,突厥默啜寇邊,命安北大都護相王為天兵道元帥,統諸軍擊之,未行而虜退。
丙寅,武邑人蘇安恒上疏曰:“陛下欽先聖之顧托,受嗣子之推讓,敬天順人,二十年矣。豈不聞帝舜褰裳,周公復辟!舜之於禹,事隻族親;旦與成王,不離叔父。族親何如子之愛,叔父何如母之恩?今太子孝敬是崇,春秋既壯,若使統臨宸極,何異陛下之身!陛下年德既尊,寶位將倦,機務繁重,浩蕩心神,何不禪位東宮,自怡聖體!自昔理天下者,不見二姓而俱王也,當今梁、定、河內、建昌諸王,承陛下之廕覆,並得封王。臣謂
太後春秋高,政事多委張易之兄弟;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、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。易之訴於太後,九月,壬申,太後皆逼令自殺。延基,承嗣之子也。
丙申,以相王知左、右羽林衛大將軍事。
冬,十月,壬寅,太後西入關,辛酉,至京師;赦天下,改元。
十一月,戊寅,改含元宮為大明宮。
天官侍郎安平崔玄,性介直,未嘗請謁。執政惡之,改文昌左丞。月餘,太後謂玄曰:“自卿改官以來,聞令史設齋自慶。此欲盛為奸貪耳,今還卿舊任。”乃復拜天官侍郎,仍賜彩七十段。
以主客郎中郭元振為涼州都督、隴右諸軍大使。
先是,涼州南北境不過四百餘裏,突厥、吐蕃頻歲奄至城下,百姓苦之。元振始於南境硤口置和戎城,北境磧中置白亭軍,控其沖要,拓州境千五百裏,自是寇不復至城下。元振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開置屯田,盡水陸之利。舊涼州粟麥斛至數千,及漢通收率之後,一縑糴數十斛,積軍糧支數十年。元振善於撫禦,在涼州五年,夷、夏畏慕,
長安二年壬寅,公元七零二年
春,正月,乙酉,初設武舉。
突厥寇鹽、夏二州。三月,庚寅,突厥破石嶺,寇並州。以雍州長史薛季昶攝右臺大夫,充山東防禦軍大使,滄、瀛、幽、易、恒、定等州諸軍皆受季昶節度。夏,四月,以幽州刺史張仁願專知幽、平、媯、檀防禦,仍與季昶相知,以拒突厥。
五月,壬申,蘇安恒復上疏曰:“臣聞天下者,神堯、文武之天下也。陛下雖居正統,實因唐氏舊基。當今太子追回,年德俱盛,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,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,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?陛下何故日夜積憂,不知
乙未,以相王為並州牧,充安北道行軍元帥,以魏元忠為之副。
六月,壬戌,召神都留守韋巨源詣京師,以副留守李嶠代之。
秋,七月,甲午,突厥寇代州。
司仆卿張昌宗兄弟貴盛,
敕:“自今有告言揚州及豫、博餘黨,一無所問,內外官司無得為理。”
九月,乙醜朔,日有食之,不盡如鉤,神都見其既。
壬申,突厥寇忻州。
己卯,吐蕃遣其臣論彌薩來求和。
庚辰,以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大谷道大總管,洛州長史敬暉為副;辛巳,又以相王旦為並州道元帥,三思與武攸宜、魏元忠為之副;姚元崇為長史,司禮少卿鄭杲為司馬;然竟不行。
癸未,宴論彌薩於麟德殿。時涼州都督唐體璟入朝,亦預宴。彌薩屢窺之。太後問其故,對曰:“洪源之戰,此將軍猛厲無故,故欲識之。”太後擢休璟為右武威、金吾二衛大將軍。休璟練習邊事,自碣石以西逾四鎮,綿亙萬裏,山川要害,皆能記之。
冬,十月,甲辰,天官侍郎、同平章事顧琮薨。
戊申,吐蕃贊普將萬餘人寇茂州,都督陳大慈與之四戰,皆破之,斬首千餘級。
十一月,辛未,監察禦史魏靖上疏,以為:“陛下既知來俊臣之奸,處以極法,乞詳覆俊臣等所推十獄,伸其枉濫。”太後乃命監察禦史蘇颋按覆俊臣等舊獄,由是雪免者甚眾。颋,夔之曾孫也。
戊子,太後祀南郊,赦天下。
十二月,甲午,以魏元忠為安東道安撫大使,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檢校幽州都督,右羽林衛將軍薛訥、左武衛將軍駱務整為之副。
戊申,置北庭都護府於庭州。侍禦史張循憲為河東采訪使,有疑事不能決,病之,問侍吏曰:“此有佳客,可與議事者乎?”吏言前平鄉尉猗氏張嘉貞有異才,循憲召見,詢以事;嘉貞為條析理分,莫不洗然。循憲因請為奏,皆意所未及。循憲還,見太後,太後善其奏,循憲具言嘉貞所為,且請以己之官授之。太後曰:“朕寧無一官自進賢邪!”因召嘉貞,入見內殿,與語,大悅,即拜監察禦史;擢循憲司勛郎中,賞其得人也。
長安三年癸卯,公元七零三年
春,三月,壬戌朔,日有食之。
夏,四月,吐蕃遣使獻馬千匹、金二千兩以求昏。
閏月,丁醜,命韋安石留守神都。
己卯,改文昌臺為中臺。以中臺左丞李嶠知納言事。
新羅王金理洪卒,遣使立其弟崇基為王。
六月,辛酉,突厥默啜遣其臣莫賀幹來,請以女妻皇太子之子。
寧州大水,溺殺二千餘人。
秋,七月,癸卯,以正諫大夫硃敬則同平章事。
戊申,以並州牧相王旦為雍州牧。
庚戌,以夏官尚書、檢校涼州都督唐休璟同鳳閣鸞臺三品。時突騎施酋長烏質勒與西突厥諸部相攻,安西道絕。太後命休璟與諸宰相議其事,頃之,奏上,太後即依其議施行。後十餘日,安西諸州請兵應接,程期一如休璟所畫,太後謂休璟曰:“恨用卿晚!”謂諸宰相曰:“休璟練習邊事,卿曹
時西突厥可汗斛瑟羅用刑殘酷,諸部不服。烏質勒本隸斛瑟羅,號莫賀達幹,能撫其眾,諸部歸之,斛瑟羅不能制。烏質勒置都督二十員,各將兵七千人,屯碎葉西北;後攻陷碎葉,徙其牙帳居之。斛瑟羅部眾離散,因入朝,不敢復還,烏質勒悉並其地。
九月,庚寅朔,日有食之,既。
初,左臺大夫、同鳳閣鸞臺三品魏元忠為洛州長史,洛陽令張昌儀恃諸兄之勢,每牙,直上長史聽事;元忠到官,叱下之。張易之奴暴亂都市,元忠杖殺之。及為相,太後召易之弟岐州刺史昌期,欲以為雍州長史,對仗,問宰相曰:“誰堪雍州者?”元忠對曰:“今之朝臣無以易薛季昶。”太後曰:“季昶久任京府,朕欲別除一官;昌期何如?”諸相皆曰:“陛下得人矣。”元忠獨曰:“昌期不堪!”太後問其故,元忠曰:“昌期少年,不閑吏事,向在岐州,戶口逃亡且盡。雍州帝京,事務繁劇,不若季昶強幹習事。”太後默然而止。元忠又嘗面奏:“臣自先帝以來,蒙被恩渥,今承乏宰相,不能盡忠死節,使小人在側,臣之罪也!”太後不悅,由是諸張深怨之。
司禮丞高戩,太平公主之所愛也。會太後不豫,張昌宗恐太後一日晏駕,為元忠所誅,乃譖元忠與戩私議雲“太後老矣,不若挾太子為久長。”太後怒,下元忠、戩獄,將使與昌宗廷辨之。昌宗密引鳳閣舍人張說,賂以美官,使證元忠,說許之。明日,太後召太子、相王及諸宰相,使元忠與昌宗參對,往復不決。昌宗曰:“張說聞元忠言,請召問之。”
太後召說。說將入,鳳閣舍人南和宋璟謂說曰:“名義至重,鬼神難欺,不可
及入,太後問之,說未對。元忠懼,謂說曰:“張說欲與昌宗共羅織魏元忠邪!”說叱之曰:“元忠為宰相,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!”昌宗從旁迫趣說,使速言。說曰:“陛下視之,在陛下前,猶逼臣如是,況在外乎!臣今對廣朝,不敢不以實對。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,但昌宗逼臣使誣證之耳!”易之、昌宗遽呼曰:“張說與魏元忠同反!”太後問其狀。對曰:“說嘗謂元忠為伊、周;伊尹放太甲,周公攝王位,非欲反而何?”說曰:“易之兄弟小人,徒聞伊、周之語,安知伊、周之道!日者元忠初衣紫,臣以郎官往賀,元忠語客曰:‘無功受龐,不勝慚懼。’臣實言曰:‘明公居伊、周之任,何愧三品!’彼伊尹、周公皆為臣至忠,古今慕仰。陛下用宰相,不使學伊、周,當使學誰邪?且臣豈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臺衡,附元忠立致族滅!但臣畏元忠冤魂,不敢誣之耳。”太後曰:“張說反覆小人,宜並系治之。”他日,更引問,說對如前。太後怒,命宰相與河內王武懿宗共鞫之,說所執如初。
硃敬則抗疏理之曰:“元忠素稱忠正,張說所坐無名,若令抵罪,失天下望。”蘇安恒亦上疏,以為:“陛下革命之初,人以為納諫之主;暮年以來,人以為受佞之主。自元忠下獄,裏巷恟恟,皆以為陛下委信奸宄,斥逐賢良。
丁酉,貶元忠為高要尉,戩、說皆流嶺表。元忠辭日,言於太後曰:“臣老矣,今向嶺南,
殿中侍禦史景城王晙復奏申理元忠,宋璟謂之曰:“魏公幸已得全,今子復冒威怒,得無狼狽乎!”晙曰:“魏公以忠獲罪,晙為義所激,顛沛無恨。”璟嘆曰:“璟不能申魏公之枉,深負朝廷矣!”
太子仆崔貞慎等八人餞元忠於郊外,易之詐為告密人柴明狀,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。太後使監察禦史丹徒馬懷素鞫之,謂懷素曰:“茲事皆實,略問,速以聞。”頃之,中使督趣者數四,曰:“反狀皎然,何稽留如此?”懷素請柴明對質,太後曰:“我自不知柴明處,但據狀鞫之,安用告者?”懷素據實以聞,太後怒曰:“卿欲縱反者邪?”對曰:“臣不敢縱反者。元忠以宰相謫官,貞慎等以親故追送,若誣以為反,臣實不敢。昔欒布奏事彭越頭下,漢祖不以為罪,況元忠之刑未如彭越,而陛下欲誅其送者乎!且陛下操生殺之柄,
太後嘗命朝貴宴集,易之兄弟皆位在宋璟上。易之素憚璟,欲悅其意,虛位揖之曰:“公方今第一人,何乃下坐?”璟曰:“才劣位卑,張卿以為第一,何也?”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:“中丞奈何卿五郎?”璟曰:“以官言之,正當為卿。足下非張卿家奴,何郎之有!”舉坐悚惕。時自武三思以下,皆謹事易之兄弟,璟獨不為之禮。諸張積怒,常欲中傷之;太後知之,故得免。
丁未,以左武衛大將軍武攸宜充西京留守。
冬,十月,丙寅,車駕發西京;乙酉,至神都。
十一月,己醜,突厥遣使謝許昏。丙申,宴於宿羽臺,太子預焉。宮尹崔神慶上疏,以為:“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龜者,為別敕征召,恐有詐妄,內出龜合,然後應命。況太子國本,古來征召皆用玉契。此誠重慎之極也。昨緣突厥使見,太子應預朝參,直有文符下宮,曾不降敕處分,臣愚謂太子非朔望朝參、應別召者,望降墨敕及玉契。”太後甚然之。
始安獠歐陽倩擁眾數萬,攻陷州縣,朝廷思得良吏以鎮之。硃敬則稱司封郎中裴懷古有文武才;制以懷古為桂州都督,仍充招慰討擊使。懷古才及嶺上,飛書示以禍福,倩等迎降,且言“為吏所侵逼,故舉兵自救耳。”懷古輕騎赴之。左右曰:“夷獠無信,不可忽也。”懷古曰:“吾仗忠信,可通神明,而況人乎!”遂詣其營,賊眾大喜,歸所掠貨財;諸洞酋長素持兩端者,皆來款附,嶺外悉定。
是歲,分命使者以六條察州縣。
吐蕃南境諸部皆叛,贊普器弩悉弄自將擊之,卒於軍中。諸子爭立,久之,國人立其子棄隸蹜贊為贊普,生七年矣。
長安四年甲辰,公元七零四年
春,正月,丙申,冊拜右武衛將軍阿史那懷道為西突厥十姓可汗。懷道,斛瑟羅之子也。
丁未,毀三陽宮,以其材作興泰宮於萬安山。二宮皆武三思建議為之,請太後每歲臨幸,功費甚廣,百姓苦之。左拾遺盧藏用上疏,以為:“左右近臣多以順意為忠,朝廷具僚皆以犯忤為戒,致陛下不知百姓失業,傷陛下之仁。陛下誠能以勞人為辭,發制罷之,則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愛人也。”不從。藏用,承慶之弟孫也。
壬子,以天官侍郎韋嗣立為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夏官侍郎、同鳳閣鸞臺三品李迥秀頗受賄賂,監察禦史馬懷素劾奏之。二月,癸亥,迥秀貶廬州刺史。
壬申,正諫大夫、同平章事硃敬則以老疾致仕。敬則為相,以用人為先,自餘細務不之視。
太後嘗與宰相議及刺史、縣令。三月,己醜,李嶠、唐休璟等奏:“竊見朝廷物議,遠近人情,莫不重內官,輕外職,每除授牧伯,皆再三披訴。比來所遣外任,多是貶累之人;風俗不澄,實由於此。望於臺、閣、寺、監妙簡賢良,分典大州,共康庶績。臣等請輟近侍,率先具僚。”太後命書名探之,得韋嗣立及禦史大夫楊再思等二十人。癸巳,制各以本官檢校刺史,嗣立為汴州刺史。其後政跡可稱者,唯常州刺史薛謙光、徐州刺史司馬鍠而已。
丁亥,徙平恩王重福為譙王。
以夏官侍郎宗楚客同平章事。
鳳閣侍郎、同鳳閣鸞臺三品蘇味道謁歸葬其父,制州縣供葬事。味道因之侵毀鄉人墓田,役使過度。監察禦史蕭至忠劾奏之,左遷坊州刺史。至忠,引之玄孫也。
夏,四月,壬戌,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知納言,李嶠知內史事。
太後幸興泰宮。
太後復稅天下僧尼,作大像於白司馬阪,令春官尚書武攸寧檢校,糜費巨億。李嶠上疏,以為:“天下編戶,貧弱者眾。造像錢見有一十七萬餘緡,若將散施,人與一千,濟得一十七萬餘戶。拯饑寒之弊,省勞役之勤,順諸佛慈悲之心,沾聖君亭育之意,人神胥悅,功德無窮。方作過後因緣,豈如見在果報!”監察禦史張廷珪上疏諫曰:“臣以時政論之,則宜先邊境,蓄府庫,養人力;以釋教論之,則宜救苦厄,滅諸相,崇無為。伏願陛下察臣之愚,行佛之意,務以理為上,
鳳閣侍郎、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以母老固請歸侍;六月,辛酉,以元崇行相王府長史,秩位並同三品。
乙醜,以天官侍郎崔玄同平章事。
召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、檢校汴州刺史韋嗣立赴興泰宮。
丁醜,以李嶠同鳳閣鸞臺三品。嶠自請解內史。
壬午,以相王府長史姚元崇兼知夏官尚書、同鳳閣鸞臺三品。
秋,七月,丙戌,以神都副留守楊再思為內史。
再思為相,專以諂媚取容。司禮少卿張同休,易之兄也,嘗召公卿宴集,酒酣,戲再思曰:“楊內史面似高麗。”再思欣然,即剪紙帖巾,反披紫袍,為高麗舞,舉坐大笑。時人或譽張昌宗之美曰:“六郎面似蓮花。”再思獨曰:“不然。”昌宗問其故,再思曰:“乃蓮花似六郎耳。”
甲午,太後還宮。
乙未,司禮少卿張同休、汴州刺史張昌期、尚方少監張昌儀皆坐贓下獄,命左右臺共鞫之;丙申,敕,張易之、張昌宗
丙午,夏官侍郎、同平章事宗楚客有罪,左遷原州都督,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。
癸醜,張同休貶岐山丞,張昌儀貶博望丞。
鸞臺侍郎、知納言事、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安石舉奏張易之等罪,敕付安石及右庶子、同鳳閣鸞臺三品唐休璟鞫之,未竟而事變。八月,甲寅,以安石兼檢校揚州長史,庚申,以休璟兼幽營都督、安東都護。休璟將行,密言於太子曰:“二張恃寵不臣,必將之亂。殿下宜備之。”相王府長史兼知夏官尚書事、同鳳閣鸞臺三品姚元崇上言:“臣事相王,不宜典兵馬。臣不敢愛死,恐不益於王。”辛酉,改春官尚書,餘如故。元崇字元之,時突厥叱列元崇反,太後命元崇以字行。
突厥默啜既和親,戊寅,始遣淮陽王武延秀還。
九月,壬子,以姚元之充靈武道行軍大總管;辛酉,以元之為靈武道安撫大使。
元之將行,太後令舉外司堪為宰相者。對曰:“張柬之沈厚有謀,能斷大事,且其人已老。惟陛下急用之。”冬,十月,甲戌,以秋官侍郎張柬之同平章事,時年且八十矣。
乙亥,以韋嗣立檢校魏州刺史,餘如故。
壬午,以懷州長史河南房融同平章事。
太後命宰相各舉堪為員外郎者,韋嗣立薦廣武令岑羲曰:“但恨其伯父長倩為累。”太後曰:“茍或有才,此何所累!”遂拜天官員外郎。由是諸緣坐者始得進用。
十一月,丁亥,以天官侍郎韋承慶為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癸卯,成均祭酒、同鳳閣鸞臺三品李嶠罷為地官尚書。
十二月,甲寅,敕大足已來新置官並停。
丙辰,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韋嗣立罷為成均祭酒,檢校魏州刺史如故;以兄承慶入相故也。
太後寢疾,居長生院,宰相不得見者累月,惟張易之、昌宗侍側。疾少間,崔玄奏言:“皇太子、相王,仁明孝友,足侍湯藥。宮禁事重,伏願不令異姓出入。”太後曰:“德卿厚意。”易之、昌宗見太後疾篤,恐禍及己,引用黨援,陰為之備。屢有人為飛書及榜其事於通衢,雲“易之兄弟謀反”,太後皆不問。
辛未,許州人楊元嗣,告“昌宗嘗召術士李弘泰占相,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,勸於定州造佛寺,則
司刑少卿桓彥範上疏,以為:“昌宗無功荷寵,而
崔玄亦屢以為言,太後令法司議其罪。玄弟司刑少卿昪,處以大辟。宋璟復奏收昌宗下獄。太後曰:“昌宗已自奏聞。”對曰:“昌宗為飛書所逼,窮而自陳,勢非得已。且謀反大逆,無容首免。若昌宗不伏大刑,安用國法!”太後溫言解之。璟聲色逾厲曰:“昌宗分外承恩,臣知
左臺中丞桓彥範、右臺中丞東光袁恕己共薦詹事司直陽嶠為禦史。楊再思曰:“嶠不樂搏擊之任如何?”彥範曰:“
先是李嶠、崔玄奏:“往屬革命之時,人多逆節,遂致刻薄之吏,恣行酷法。其周興等所劾破家者,並請雪免。”司刑少卿桓彥範又奏陳之,表疏前後十上,太後乃從之。
中宗大和大聖大昭孝皇帝上
神龍元年乙巳,公元七零五年
春,正月,壬午朔,赦天下,改元。自文明以來得罪者,非揚、豫、博三州及諸反逆魁首,鹹赦除之。
太後疾甚,麟臺監張易之、春官侍郎張昌宗居中用事,張柬之、崔玄與中臺右丞敬暉、司刑少卿桓彥範、相王府司馬袁恕己謀誅之。柬之謂右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曰:“將軍今日富貴,誰所致也?”多祚泣曰:“大帝也。”柬之曰:“今大帝之子為二豎所危,將軍不思報大帝之德乎?”多祚曰:“茍利國家,惟相公處分,不敢顧身及妻子!”因指天地以自誓。遂與定謀。
初,柬之與荊府長史閺鄉楊元琰相代,同泛江,至中流,語及太後革命事,元琰慨然有匡復之誌。及柬之為相,引元琰為右羽林將軍,謂曰:“君頗記江中之言乎?今日非輕授也。”柬之又用彥範、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皆為左、右羽林將軍,委以禁兵。易之等疑懼,乃更以其黨武攸宜為右羽林大將軍,易之等乃安。
俄而姚元之自靈武至都,柬之、彥範相謂曰:“事濟矣!”遂以其謀告之。彥範以事白其母,母曰:“忠孝不兩全,先國後家可也。”時太子於北門起居,彥範、暉謁見,密陳其策,太子許之。
癸卯,柬之、玄、彥範與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,帥左右羽林兵五百餘人至玄武門,遣多祚、湛及內直郎、駙馬都尉安陽王同皎詣東宮迎太子。太子疑,不出,同皎曰:“先帝以神器付殿下,橫遭幽廢,
同皎扶抱太子上馬,從至玄武門,斬關而入。太後在迎仙宮,柬之等斬易之、昌宗於廡下,進至太後所寢長生殿,環繞侍衛。太後驚起,問曰:“亂者誰邪?”對曰:“張易之、昌宗謀反,臣等奉太子令誅之,恐有漏泄,故不敢以聞。稱兵宮禁,
於是收張昌期、同休、昌儀等,皆斬之,與易之、昌宗梟首天津南。是日,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,收韋承慶、房融及司禮卿崔神慶系獄,皆易之之黨也。初,昌儀新作第,甚美,逾於王主。或夜書其門曰:“一日絲能作幾日絡?”滅去,復書之,如是六七。昌儀取筆註其下曰:“一日亦足。”乃止。
甲辰,制太子監國,赦天下。以袁恕己為鳳閣侍郎、同平章事,分遣十使賫璽書宣慰諸州。乙巳,太後傳位於太子。
丙午,中宗即位。赦天下,惟張易之黨不原;其為周興等所枉者,鹹令清雪,子女配沒者皆免之。相王加號安國相王,拜太尉、同鳳閣鸞臺三品,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。皇族先配沒者,子孫皆復屬籍,仍量敘官爵。
丁未,太後徙居上陽宮,李湛留宿衛。戊申,帝帥百官詣上陽宮,上太後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。
庚戌,以張柬之為夏官尚書、同鳳閣鸞臺三品,崔玄為內史,袁恕己同鳳閣鸞臺三品,敬暉、桓彥範皆為納言;並賜爵郡公。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,王同皎為右千牛將軍、瑯邪郡公,李湛為右羽林大將軍、趙國公;自餘官賞有差。
張柬之等之討張易之也,殿中監田歸道將千騎宿玄武門,敬暉遣使就索千騎,歸道先不預謀,拒而不與。事寧,暉欲誅之,歸道以理自陳,乃免歸私第;帝嘉其忠壯,召拜太仆少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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