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紀五十四
起屠維赤奮若七月,盡玄黓執徐九月,凡三年有奇。
元和四年己醜,公元八零九年
秋,七月,壬戌,禦史中丞李夷簡彈京兆尹楊憑,前為江西觀察使,貪汙僭侈。丁卯,貶憑臨賀尉。夷簡,元懿之玄孫也。上命盡籍憑資產,李絳諫曰:“舊制,非反逆不籍其家。”上乃止。憑之親友無敢送者,櫟陽尉徐晦獨至藍田與別。太常卿權德輿素與晦善,謂之曰:“君送楊臨賀,誠為厚矣,無乃為累乎!”對曰:“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,今日遠謫,豈得不與之別!借如明公它日為讒人所逐,晦敢自同路人乎!”德輿嗟嘆,稱之於朝。後數日,李夷簡奏為監察禦史。晦謝曰:“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,公何從而取之!”夷簡曰:“君不負楊臨賀,肯負國乎!”
上密問諸學士曰:“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,割其德、棣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,並使承宗輸二稅,請官吏,一如師道,何如?’李絳等對曰:“德、棣之隸成德,為日已久,今一旦割之,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,得以為辭。況其鄰道情狀一同,各慮它日分割,或潛相構扇。萬一旅拒,倍難處置,願更三思。所是二稅、官吏,願因吊祭使至彼,自以其意諭承宗,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,勿令知出陛下意。如此,則幸而聽命,於理固順,若其不聽,體亦無損。”上又問:“今劉濟、田季安皆有疾,若其物故,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,天下何時當平!議者皆言‘宜乘此際代之,不受則發兵討之,時不要失。’如何?”對曰:“群臣見陛下西取蜀,東取吳,
丙申,安南都護張舟奏破環王三萬眾。
九月,甲辰朔,裴武復命。庚戌,以承宗為成德軍節度、恒、冀、深、趙州觀察使,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節度、德、棣二州觀察使。昌朝,嵩之子,王氏之婿也,故就用之。田季安得飛報,先知之,使謂承宗曰:“昌朝陰與朝廷通,故受節鉞。”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,執昌朝,至真定,囚之。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,季安陽為宴勞,留使者累日,比至德州,已不及矣。上以裴武為欺罔,又有譖之者曰:“武使還,先宿裴垍家,明旦乃入見。”上怒甚,以語李絳,欲貶武於嶺南。絳曰:“武昔陷李懷光軍中,守節不屈,豈容今日遽為奸回!蓋賊多變詐,人未易盡其情。承宗始懼朝廷誅討,故請獻二州。既蒙恩貸,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,計必有陰行間說誘而脅之,使不得守其初心者,非武之罪也。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,使還,一語不相應,遽竄之暇荒,臣恐自今奉使賊廷者以武為戒,茍求便身,率為依阿
丙辰,振武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。辛未,豐州奏吐蕃萬餘騎至大石谷,掠回鶻入貢還國者。
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,滿三歲不償,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系,立期使償,曰:“期滿不足,當死。”一軍大驚。中尉訴於上,上遣中使宣旨,送本軍,孟容不之遣。中使再至,孟容曰:“臣不奉詔,當死。然臣為陛下尹京畿,非抑制豪強,何以肅清輦下!錢未畢償,昱不可得。”上嘉其剛直而許之,京城震栗。
上遣中使諭王承宗,使遣薛昌朝還鎮。承宗不奉詔。冬,十月,癸未,制削奪承宗官爵,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、右神策、河中、河陽、浙西、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、招討處置等使。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,以為:“國家征伐,當責成將帥,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。自古及今,未有征天下之兵,專令中使統領者也。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,即承璀乃制將也。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,即承璀乃都統也。臣恐四方聞之,必輕朝廷;四夷聞之,必笑中國。陛下忍令後代相傳雲以中官為制將、都統自陛下始乎!臣又恐劉濟、茂昭及希朝、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,心既不齊,功何由立!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。陛下念承璀勤勞,貴之可也;憐其忠赤,富之可也。至於軍國權柄,動關理亂,朝廷制度,出自祖宗,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,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,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!”時諫官、禦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,上皆不聽。戊子,上禦延英殿,度支使李元素、鹽鐵使李鄘、京兆尹許孟容、禦史中丞李夷簡、諫議大夫孟簡、給事中呂元膺、穆質、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。上不得已,明日,削承璀四道兵馬使,改處置為宣慰而已。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,侵害政事,讒毀忠貞。上曰:“此屬安敢為讒!就使為之,朕亦不聽。”絳曰:“此屬大抵不知仁義,不分枉直,唯利是嗜,得賂則譽跖、足喬為廉良,怫意則毀龔、黃為貪暴,能用傾巧之智,構成疑似之端,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,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。自古宦官敗國者,備載方冊,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!”
己亥,吐突承璀將神策兵發長安,命恒州四面籓鎮各進兵招討。
初,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,名以從弟,署為軍職,出入少誠家如至親,累遷申州刺史。少誠病,不知人,家僮鮮於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、知軍州事。少誠有子元慶,少陽殺之。十一月,己巳,少誠薨,少陽自為留後。
是歲,雲南王尋閣勸卒,子勸龍晟立。
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,聚其徒曰:“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,今一旦越魏伐趙,趙虜,魏亦虜矣,計為之奈何?”其將有超伍而言者,曰:“願借騎五千,以除君憂!”季安大呼曰:“壯哉!兵決出,格沮者斬!”
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為劉濟使魏,知其謀,入謂季安曰:“如某之謀,是引天下之兵也。何者?今王師越魏伐趙,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,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,君知誰為之謀?此乃天子自為之謀,欲將誇服於臣下也。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,是上之謀反不如下,且能不恥於天下乎!既恥且怒,必任智士畫長策,仗猛將練精兵,畢力再舉涉河,鑒前之敗,必不越魏而伐趙,校罪輕重,必不先趙而後魏,是
元和五年庚寅,公元八一零年
春,正月,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,時諸軍皆未進,濟獨前奮擊,拔饒陽、束鹿。河東、河中、振武、義武四軍為恒州北道招討,會於定州。會望夜,軍吏以有外軍,請罷張燈。張茂昭曰:“三鎮,官軍也,何謂外軍!”命張燈,不禁行人,不閉裏門,三夜如平日,亦無敢喧嘩者。
丁卯,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。吐突承璀至行營,威令不振,與承宗戰,屢敗。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。定進,驍將也,軍中奪氣。
灑南尹房式有不法事,東臺監察禦史元稹奏攝之,擅令停務。朝廷以為不可,罰一季俸,召還西京。至敷水驛,有內侍後至,破驛門呼罵而入,以馬鞭擊稹傷面。上復引稹前過,貶江陵士曹。翰林學士李絳、崔群言稹無罪。白居易上言:“中使陵辱朝士,中使不問而稹先貶,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橫,人無敢言者。又,稹為禦史,多所舉奏,不避權勢,切齒者眾,恐自今無人肯為陛下當官執法,疾惡繩愆,有大奸猾,陛下無從得知。”上不聽。
上以河朔方用兵,不能討吳少陽。三月,己未,以少陽為淮西留後。
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,白居易上言,以為:“河北本不當用兵,今既出師,承璀未嘗苦戰,已失大將,與從史兩軍入賊境,遷延進退,不惟意在逗留,亦是力難支敵。希朝、茂昭至新市鎮,竟不能過。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,久不能下。師道、季安元不可保,察其情狀,似相計會,各收一縣,遂不進軍。陛下觀此事勢,成功有何所望!以臣愚見,須速罷兵,若又遲疑,其害有四:可為痛惜者二,可為深憂者二。何則?若保有成,即不論用度多少;既的知不可,即不合虛費貲糧。悟而後行,事亦非晚。今遲校一日有一日之費,更延旬月,所費滋多,終須罷兵,何如早罷!以府庫錢帛、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,轉令強大。此臣為陛下痛惜者一也。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,必引事例輕重,同詞請雪承宗。若章表繼來,即義無不許。請而後舍,體勢可知,轉令承宗膠固同類。如此,則與奪皆由鄰道,恩信不出朝廷,實恐威權盡歸河北。此為陛下痛惜者二也。今天時已熱,兵氣相蒸,至於饑渴疲勞,疾疫暴露,驅以就戰,
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,及朝廷興師,從史
丁亥,範希朝、張茂昭大破承宗之眾於木刀溝。
上嘉烏重胤之功,欲即授以昭義節度使。李絳以為不可,請授重胤河陽,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。會吐突承璀奏,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,絳上言:“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,魏博、恒、幽諸鎮蟠結,朝廷恃此以制之。邢、滋、洺入其腹內,誠國之寶地,安危所系也。向為從史所據,使朝廷旰食,今幸而得之,承璀復以與重胤,臣聞之驚嘆,實所痛心!昨國家誘執從史,雖為長策,已失大體。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為重鎮留後,為之求旌節,無君之心,孰甚於此!陛下昨日得昭義,人神同慶,威令再立;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,物情頓沮,紀綱大紊。校計利害,更不若從史為之。何則?從史雖蓄奸謀,已是朝廷牧伯。重胤出於列校,以承璀一牒代之,竊恐河南、北諸侯聞之,無不憤怒,
五月,乙巳,昭義軍三千餘人夜潰,奔魏州。劉濟奏拔安平。
庚申,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,且歸路泌、鄭叔矩之柩。甲子,奚寇靈州。
六月,甲申,白居易復上奏,以為:“臣比請罷兵,今之事勢,又不如前,不知陛下復何所待!”是時,上每有軍國大事,必與諸學士謀之。嘗逾月不見學士,李絳等上言:“臣等飽食不言,其自為計則得矣,如陛下何!陛下詢訪理道,開納直言,實天下之幸,豈臣等之幸!”上遽令“明日三殿對來。”白居易嘗因論事,言“陛下錯”,上色莊而罷,密召承旨李絳,謂:“白居易小臣不遜,須令出院。”絳曰:“陛下容納直言,故群臣敢竭誠無隱。居易言雖少思,誌在納忠。陛下今日罪之,臣恐天下各思箝口,非所以廣聰明,昭聖德也。”上悅,待居易如初。上嘗欲近獵苑中,至蓬萊池西,謂左右曰:“李絳必諫,不如且止。”
秋,七月,庚子,王承宗遣使自陳為盧從史所離間,乞輸貢賦,請官吏,許其自新。李師道等數上表請雪承宗,朝廷亦以師久無功,丁未,制洗雪承宗,以為成德軍節度使,復以德、棣二州與之。悉罷諸道行營將士,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,加劉濟中書令。
劉濟之討王承宗也,以長子緄為副大使,掌幽州留務。濟軍瀛州,次子總為瀛州刺史,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,使屯饒陽。濟有疾,總與判官張、孔目官成國寶謀,詐使人從長安來,曰:“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,已除副大使為節度使矣。”明日,又使人來告曰:“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。”又使人走而呼曰:“旌節已過代州。”舉軍驚駭。濟憤怒
嶺南監軍許遂振以飛語毀節度使楊於陵於上,上命召於陵還,除冗官。裴垍曰:“於陵性廉直,陛下以遂振故黜籓臣,不可。”丁巳,以於陵為吏部侍郎。遂振尋自抵罪。
八月,乙亥,上與宰相語及神仙,問:“果有之乎?”李籓對曰:“秦始皇、漢武帝學仙之效,具載前史,太宗服天竺僧長年藥致疾,此古今之明戒也。陛下
九月,己亥,吐突承璀自行營還。辛亥,復為左衛上將軍,充左軍中尉。裴垍曰:“承璀首唱用兵,疲弊天下,卒無成功,陛下縱以舊恩不加顯戮,豈得全不貶黜以謝天下乎!”給事中段平仲、呂元膺言承璀可斬。李絳奏稱:“陛下不責承璀,他日復有
裴垍得風疾,上甚惜之,中使候問旁午於道。
丙寅,以太常卿權德輿為禮部尚書、同平章事。
義武節度使張茂昭請除代人,欲舉族入朝。河北諸鎮互遣人說止之,茂昭不從,凡四上表。上乃許之。以左庶子任迪簡為義武行軍司馬。茂昭悉以易、定二州簿書管鑰授迪簡,遣其妻子先行,曰:“吾不欲子孫染於汙俗。”茂昭既去,冬,十月,戊寅,虞侯楊伯玉作亂,囚迪簡,辛已,義武將士共殺伯玉。兵馬使張佐元又作亂,囚迪簡,迪簡乞歸朝。既而將士復殺佐元,奉迪簡主軍務。時易定府庫罄竭,閭閻亦空,迪簡無以犒士,乃設糲飯與士卒共食之,身居戟門下經月。將士感之,共請迪簡還寢,然後得安其位。上命以綾絹十萬匹賜易定將士。壬辰,以迪簡為義武節度使。甲午,以張茂昭為河中、慈、隰、晉、絳節度使,從行將校皆拜官。
右金吾大將軍伊慎以錢三萬緡賂右軍中尉第五從直,求河中節度使。從直恐事泄,奏之。十一月,庚子,貶慎為右衛將軍,坐死者三人。
初,慎自安州入朝,留其子宥主留事,朝廷因以為安州刺史,未能去也。會宥母卒於長安,宥利於兵權,不時發喪。鄂嶽觀察使郗士美遣僚屬以事過其境,宥出迎,因告以兇問,先備籃輿,即日遣之。
甲辰,會王纁薨。
庚戌,以前河中節度使王鍔為河東節度使。上左右受鍔厚賂,多稱譽之,上命鍔兼平章事,李籓固執以為不可。權德輿曰:“宰相非序進之官。唐興以來,方鎮非大忠大勛,則跋扈者,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。今鍔既無忠勛,朝廷又非不得已,何為遽以此名假之!”上乃止。鍔有吏才,工於完聚。範希朝以河東全軍出屯河北,耗散甚眾。鍔到鎮之初,兵不滿三萬人,馬不過六百匹,歲餘,兵至五萬人,馬有五千匹,器械精利,倉庫充實,又進家財三十萬緡,上復欲加鍔平章事。李絳諫曰:“鍔在太原,雖頗著績效,今因獻家財而命之,若後世何!”上乃止。
中書侍郎、同平章事裴土自數以疾辭位。庚申,罷為兵部尚書。
十二月,戊寅,張茂昭入朝,請遷祖考之骨於京兆。
壬午,以禦史中丞呂元膺為鄂嶽觀察使。元膺嘗欲夜登城,門已鎖,守者不為開。左右曰:“中丞也。”對曰:“夜中難辯真偽,雖中丞亦不可。”元膺乃還。明日,擢為重職。翰林學士、司勛郎中李張面陳吐突承璀專橫,語極懇切。上作色曰:“卿言太過!”絳泣曰:“陛下置臣於腹心耳目之地,若臣畏避左右,愛身不言,是臣負陛下;言之而陛下惡聞,乃陛下負臣也。”上怒解,曰:“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,使聯
元和六年辛卯,公元八一一年
春,正月,甲辰,以彰義留後吳少陽為節度使。
庚申,以前淮南節度使李誌甫為中書侍郎,同平章事。二月壬申,李籓罷為太子詹事。
己醜,忻王造薨。
宦官惡李絳在翰林,以為戶部侍郎,判本司。上問絳:“故事,戶部侍郎皆進羨餘,卿獨無進,何也?”對曰:“守士之官,厚斂於人以市私恩,天下猶共非之。況戶部所掌,皆陛下府庫之物,給納有籍,安得羨餘!若自左藏輸之內藏以為進奉,是猶東庫移之西庫,臣不敢踵此弊也。”上嘉其直,益重之。
乙巳,上問宰相:“為政寬猛何先?”權德輿對曰:“秦以慘刻而亡,漢以寬大而興。太宗觀《明堂圖》,禁杖人背,是故安、史以來,屢有悖逆之臣,皆旋踵自亡,由祖宗仁政結於人心,人不能忘故也。然則寬猛之先後可見矣。”上善其言。
夏,四月,戊辰,以兵部尚書裴土自為太子賓客,李吉甫惡之也。
庚午,以刑部侍郎、鹽鐵轉運使盧坦為戶部侍郎、判度支。或告泗州刺史薛謇為代北水運使,有異馬不以獻。事下度支,使巡官往驗,未返,上遲之,使品官劉泰昕按其事。戶坦曰:“陛下既使有司驗之,又使品官繼往,豈大臣不足信於品官乎!臣請先就黜免。”上召泰昕還。
五月,前行營糧料使於臯謨、董溪坐贓數千緡,敕貸其死,臯謨流春州,溪流封州。行至潭州,並追遣中使賜死。權德輿上言,以為:“臯謨等罪當死,陛下肆諸市朝,誰不懼法!不當已赦而殺之。”溪,晉之子也。
庚子,以金吾大將軍李惟簡為鳳翔節度使。隴州地與吐蕃接,舊常朝夕相伺,更入攻抄,人不得息。惟簡以為邊將當謹守備,蓄財谷以待寇,不當睹小利,起事盜恩,禁不得妄入其地。益市耕牛,鑄農器,以給農之不能自具者,增墾田數十萬畝。屬歲屢稔,公私有餘,販者流及它方。
賜振武節度使阿跌光進姓李氏。
六月,丁卯,李吉甫奏:“自漢至隋十有三代,設官之多,無如國家者。天寶以後,中原宿兵,見在可計者八十餘萬,其餘為商賈、僧、道不服田畝者什有五六,是常以三分
秋,九月,富平人梁悅報父仇,殺秦杲,自詣縣請罪。敕:“復仇,據《禮經》則義不同天,征法令則殺人者死。禮、法二事,皆王教之大端,有此異同,固資論辯,宜令都省集議聞奏。”職方員外郎韓愈議,以為:“律無其條,非闕文也。蓋以不許復仇,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;許復仇,則人將倚法專殺,無以禁止其端矣。故聖人丁寧其義於經,而深沒其文於律,其意將使法吏一斷於法,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。宜定其制曰:‘凡復父仇者,事發,具申尚書省集議奏聞,酌其宜而處之。’則經律無失其指矣。”戊戌,敕:“梁悅杖一百,流循州。
甲寅,吏部奏準敕並省內外官計八百八員,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。
黔州大水壞城郭,觀察使竇群發溪洞蠻以治之。督役太急,於是辰、漵二州蠻反,群討之,不能定。戊午,貶群開州刺史。
冬,十一月,弓箭庫使劉希光受羽林大將軍孫瑞錢二萬緡,為求方鎮,事覺,賜死。事連左衛上將軍、知內待省事吐突承璀,丙申,以承璀為淮南監軍。上問李絳:“聯出承璀何如?”對曰:“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。”上曰:“此家奴耳,向以其驅使之久,故假以恩私;若有違犯,朕去之輕如一毛耳!”
十六宅諸王既不出閣,其女嫁不以時,選尚者皆由宦官,率以厚賂自達。李吉甫上言:“自古尚主必擇其人,獨近世不然。”十二月,壬申,詔封恩王等六女為縣主,委中書、門下、宗正、吏部選門地人才稱可者嫁之。
己醜,以戶部侍郎李絳為中書侍郎、同平章事。李吉甫為相,多修舊怨,上頗知之,故擢絳為相。吉甫善逢迎上意,而絳鯁直,數爭論於上前;上多直絳而從其言,由是二人有隙。
閏月,辛卯朔,黔州奏:辰、漵賊帥張伯靖寇播州、費州。
試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於吐突承璀恩顧未衰,乃投匭上疏,稱“承璀有功,希光無罪。承璀久委心腹,不宜遽棄。”知匭使、諫議大夫孔癸戈見其副章,詰責不受。涉乃行賂,詣光順門通之。癸戈聞之,上疏極言“涉奸險欺天,請加顯戮。”戊申,貶涉峽州司倉。涉,渤之兄;癸戈,巢父之子也。
辛亥,惠昭太子寧薨。
是歲,天下大稔,米鬥有直二錢者。
元和七年壬辰,公元八一二年
春,正月,辛未,以京兆尹元義方為鄜坊觀察使。初,義方媚事吐突承璀,李吉甫欲自托於承璀,擢義方為京兆尹。李絳惡義方為人,故出之。義方入謝,因言“李絳私其同年許季同,除京兆少尹,出臣鄜坊,專作威福,欺罔聰明。”上曰:“朕諳李絳不知是。明日,將問之。”義方惶愧而出。明日,上以詰絳曰:“人於同年固有情乎?”對曰:“同年,乃
振武河溢,毀東受降城。
三月,丙戌,上禦延英殿,李吉甫言:“天下已太平,陛下宜為樂。”李絳曰:“漢文帝時兵木無刃,
夏,四月,丙辰,以庫部郎中、翰林學士崔群為中書舍人,學士如故。上嘉群讜直,命學士“自今奏事,必取崔群連署,然後進之。”群曰:“翰林舉動皆為故事。必如是,後來萬一有阿媚之人為之長,則下位直言無從而進矣。”固不奉詔。章三上,上乃從之。
五月,庚申,上謂宰相曰:“卿輩屢言淮、浙去歲水旱,近有禦史自彼還,言不至為災,事竟如何?”李絳對曰:“臣按淮南、浙西、浙東奏狀,皆雲水旱,人多流亡,求設法招撫,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,豈肯無災而妄言有災邪!此蓋禦史欲為奸諛以悅上意耳,願得其主名,按致其法。”上曰:“卿言是也。國以人為本,聞有災當亟救之,豈可尚復疑之邪!朕適者不思,失言耳。”命速蠲其租賦。上嘗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,日旰,暑甚,汗透禦服,宰相恐上體倦,求退。上留之曰:“朕入禁中,所與處者獨宮人、宦官耳,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為理之要,殊不知倦也。”
六月,癸已,司徒、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。
秋,七月,乙亥,立遂王宥為太子,更名恒。恒,郭貴妃之子也。諸姬子澧王寬,長於恒。上將立恒,命崔群為寬草讓表。群曰:“凡推己之有以與人謂之讓。遂王,嫡子也,寬何讓焉!”上乃止。
八月,戊戌,魏博節度使田季安薨。
初,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誼女,生子懷諫,為節度副使。牙內兵馬使田興,庭玠之子也,有勇力,頗讀書,性恭遜。季安淫虐,興數規諫,軍中賴之。季安以為收眾心,出為臨清鎮將,欲殺之。興陽為風痹,灸灼滿身,乃得免。季安病風,殺戮無度,軍政廢亂。夫人元氏召諸將立懷諫為副大使,知軍務,時年十一。遷季安於別寢,月餘而薨。召田興為步射都知兵馬使。
辛亥,以左龍武大將軍薛平為鄭滑節度使,欲為控制魏博。上與宰相議魏博事,李吉甫請興兵討之,李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,當自歸朝廷。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,上曰:“朕意亦以為然。”絳曰:“臣竊觀兩河蕃鎮之跋扈者,皆分兵以隸諸將,不使專在一人,恐其權任太重,乘間而謀己故也。諸將
既而田懷諫幼弱,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,數以愛憎移易諸將,眾皆憤怒。朝命久未至,軍中不安。田興晨入府,士卒數千人大噪,環興而拜,請為留後。興驚仆於地,眾不散。久之,興度不免,乃謂眾曰:“汝肯聽吾言乎!”皆曰:“惟命。”興曰:“勿犯副大使,守朝廷法令,申版籍,請官吏,然後可。”皆曰:“諾。”興乃殺蔣士則等十餘人,遷懷諫於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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